2018年4月23日 星期一

再談兒女的教育

  我家對兒女的教育原則,講句良心話,挺心虛的,因為只有四個字:放牛吃草!
  是的,我們夫妻對兒女教育採取完全開放、絕對自由的態度。
  不過,這種教育方式有一個前提:提供兒女一個溫暖、和諧的成長環境──針對這一點,我和老婆算得上模範父母。
  最起碼,我的三個小孩從沒見過我們夫妻大吵大鬧的畫面,甚至鬥氣不講話的次數都屈指可數。
  如此這般他們從小長到大,如今三個兒女都過得活潑快樂,並養成非常獨立的個性。
  從這個結果看,我認為「放牛吃草」是值得提倡,而且頗令人自豪的教育方式。
  直到最近看了《你幹嘛在乎別人怎麼想?》
  這本書的作者是理查.費曼(Richard Feynman1918~1988)

相片一:物理學大師理查.費曼。
  知道理查.費曼是何方人物嗎?
  他是1965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,美國理論物理學家、量子電動力學專家、奈米技術之父。據英國雜誌《物理世界》1999年的調查,費曼被評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十位物理學家之一。
  費曼是近代物理學界像神一樣的傳奇人物。他的成功,難道只因為他的聰明與自我努力?
  《你幹嘛在乎別人怎麼想?》談到費曼小時候父親對他的教育方式。看完這段內容,我忽然覺得針對兒女教育,我是一個失職的父親。
  慚愧啊!
  以下節錄書中部分內容,而為了口語化,我做了適當修改:

  在我出生以前,我父親對母親說:「若是個男孩,他就要成為科學家。」
  當我還坐在嬰兒椅上的時候,父親有一天帶回一堆小瓷片,是那種裝修浴室用的各種顏色的玩意兒。父親把它們堆疊起來,弄成像多米諾骨牌似的,然後我推動一邊,它們就全倒了。
  過了一會兒,我又幫著把小瓷片重新堆起來。這次我們變出了些複雜的花樣:兩白一藍,兩白一藍……,我母親忍不住說:「唉,你讓小傢伙隨便玩不就是了?他愛在哪兒加個藍色的,就讓他加好了。」
  可是我父親說:「這不行。我正在教他什麼是序列,並告訴他這是多麼有趣,這是數學的第一步。」
  我父親就是這樣,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就教我認識世界和它的奧妙。
  我家有一套《大英百科全書》,父親常讓我坐在他的腿上,唸書的內容給我聽。比如有一次唸到恐龍,書裡說:恐龍的身高二十五英尺,頭寬六英尺。
  「噢,讓我想一下這是什麼意思……,」父親停頓了一下,接著說:「這也就是說,要是恐龍站在門前的院子裡,牠的身高足以使牠的腦袋湊著咱們這二層樓的窗戶,可是伸不進來,因為牠的頭比窗戶還寬呢!」
  就是這樣,他總是把所教的概念變成可觸摸、具備實際意義的東西。
  我那時才知道居然有這麼大的動物,而且因為無人知曉的原因滅絕了,覺得興奮新奇極了,一點也不害怕會有恐龍從窗外伸進頭來。
  我從父親那兒學會了「翻譯」──學到任何東西,都要琢磨出它們究竟在講什麼,實際意義又是什麼。
  那時我們常去卡次基山,那是紐約市民的避暑勝地。我們同學的父親們工作日都在紐約市區,週末才回家。我父親常在週末帶我去卡次基山,在漫步於叢林的時候給我講好多關於樹林裡動、植物的新鮮事。其他孩子的母親瞧見了,覺得很不錯,紛紛要求她們的丈夫照著做。可是這些丈夫不聽。她們只好央求我父親幫忙帶他們的小孩去玩。
  我父親沒有答應,因為他和我有一種特殊的關係,不想讓別人夾雜進來。於是,其他小孩的父親就只好學習我父親,週末帶著自己的小孩去山裡玩。
  週末結束,當我們同伴又聚在一起,一個小朋友問我:「你瞧見那隻鳥兒了嗎?你知道牠是什麼鳥嗎?」
  我說:「我不知道牠叫什麼。」
  他說:「那是隻黑頸鶇(音「冬」)呀!你爸爸怎麼沒有教你呢?!」
  其實,情況正好相反。我爸爸是這樣教我的──「看見那隻鳥兒了嗎?那是一隻斯氏鳴禽。在義大利,人們叫牠『查圖拉波替達』,葡萄牙人叫牠『彭達皮達』,中國人叫牠『春蘭鵜(音「提」)』,日本人叫它『卡塔諾.特克達』。你可以知道所有語言是怎麼叫這種鳥的,可是最終還是不了解牠。你僅僅是知道世界不同地區的人們怎麼稱呼這隻鳥罷了。我們還是仔細瞧瞧牠在做什麼吧──那才是真正重要的。」
  他接著說:「瞧,那鳥兒總是在啄牠的羽毛,看見了嗎?牠一邊走一邊啄自己的羽毛。」
  「是。」我說。
  他問:「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?」
  我說:「大概是牠飛翔的時候弄亂了羽毛,所以要用啄的方法,試著把羽毛梳理整齊吧。」
  「唔……」他想了想說:「如果是那樣,那麼在剛飛完時牠應該很勤快地啄,而過了一會兒以後,由於羽毛比較整齊了,所以該緩了下來─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?」
  「明白。」
  他說:「讓我們來觀察一下,牠是不是在剛飛完的時候啄的次數比較多。」
  觀察一小段時間以後我們就發現,鳥兒在剛飛完和過了一會兒之後啄的次數差不多。我說:「得啦,我想不出來了。你說道理在哪兒呢?」
  「因為有虱子在做怪。」父親說:「虱子在吃羽毛上的蛋白質。虱子的腿上又分泌蠟,蠟又有蟎來吃。蟎吃了不消化,就拉出黏黏像糖一樣的東西,細菌於是又在這上頭生長。」
  最後他說:「你看,只要哪兒有食物,哪兒就會有某種生物靠它為生。」
  現在,我知道鳥腿上未必有虱子,虱子腿上也未必有蟎。甚至當時我就懷疑,父親並不知道那隻鳥的學名,也不清楚各種語言的叫法。他的故事在細節上未必對,但是在原則上是正確的。這種教育方式讓我很早就學會了「知道一個東西的名字」和「真正懂得一個東西」的區別。
  又有一次,我長大了一點,他摘了一片樹葉。我們注意到樹葉上有一個C形壞死的地方,從中線開始,蔓延向邊緣。
  「瞧這枯黃的C形,」他說:「中線開始時比較細,到邊緣時比較粗。這是一隻蠅,一隻黃眼睛、綠翅膀的蠅在這兒下了卵,卵變成了像毛毛蟲的蛆,蛆以吃樹葉為生。於是,牠每吃一點就在後邊留下壞死的組織。牠邊吃邊長大,吃的也就越多,這條壞死的線也就越寬。直到蛆變成了蛹,又變成了黃眼睛、綠翅膀的蠅,從樹葉上飛走,然後到另一片樹葉上產卵。」
  同上個例子,我現在知道他說的細節未必對──沒準兒那不是蠅而是甲殼蟲;但是他指出的概念卻是生命現象中極有趣的一面:生殖繁衍是動物最終的目的──不管過程多麼複雜,主題卻是重複了一遍又一遍。
  我父親就是這樣教育我。他用許多實例來討論,沒有任何壓力,只是興趣盎然地討論。他在一生中一直激勵我,使我對所有科學領域著迷,我只是碰巧在物理學中建樹多了一些罷了。
  從某種意義上說,我是上癮了──就像一個人在孩童時期,一旦嘗到什麼甜頭就念念不忘。我就像個小孩,一直在找這種奇妙的感受。儘管不是每次都能找得到,卻也經常能夠得到。

  看完以上內容,你有什麼感想?
  一個成功的父母,必須在不製造壓力的前提下,如同遊戲般地引導兒女對科學產生興趣,進而激發他們的求知慾──其實這整段話的重點,只有兩個字:引導!
  成功的父母善於引導兒女踏入知識領域。
  引導是父母相當重要,也非常基本的責任。
  然而,我這一生不曾花時間、想方法,引導兒女踏入任何知識領域。
  我教育兒女的第一原則……,或更正確地說唯一的原則,是放牛吃草!
  實在要勉強加上一點,是我喜歡看書,常坐在電腦桌前寫文章的身教。
  我是一個盡職負責的好父親嗎?
  我兒女的聰明才智都不差,為什麼我不能像費曼的父親一樣,使用不著痕跡、趣味盎然的方法,逐步引導他們對科學產生興趣?

  這是一篇自我反省的文章。
  從今爾後,我對兒女教育的觀點增加了一項──除了原先兩項,如今總共三項,分別是:
  一、提供兒女一個溫暖、和諧的成長環境。
  二、給兒女足夠的空間,管教越少越好。
  三、巧妙地引導兒女,逐步激發他們的求知慾。

各取所需

  不久前寫《澳門行》,裡面談到旅遊的第二天,我因為內衣濕透、不耐疲累,最終選擇一個人先行返回酒店。
  全家人外出旅遊,爸爸卻單獨行動,這會不會有點不太合群呢?
  當時是有一點這個感覺。
  然而事後回想,越想就覺得越有道理。
  而且早該如此。
  因為到了我們這個年紀,許多事情都已定型。
  喜歡什麼就喜歡什麼。
  討厭什麼就討厭什麼。
  對什麼事物有興趣、什麼事物沒興趣,也都成了難以改變的習慣。
  一夥人外出,若是時間短,壓抑一下心中的不滿,那也罷。如果時間拉長,再加上身體不適,心情必然會受到影響,如果繼續忍耐下去,某些人必然會擺出一張臭臉,進而影響其他人出遊的心情,最終弄得大家都不愉快。
  比較利弊得失,哪一項是正確的選擇?
  事實上,澳門出遊那天,提出可以先回酒店的是我的大兒子。
  他見我一頭大汗,進入海事博物館以後便靜坐不語,等休息片刻,草草看了遍不大精采的展覽內容,時間才到下午四點左右。
  距離六點半的晚餐,我的天吶,還有兩個半小時呢!
  自然而然,我發出「有必要堅持吃那家葡式餐廳」的質疑。
  老婆說:「既然來了就去吧。」
  我又說:「能不能先回酒店,洗個澡,再在酒店找一家好餐廳?」
  大兒子聽到這,插口建議道:「你可以先回酒店,等到六點半,想來再來就是啦。」
  聽到這建議,我微一愣,隨即站起身來,有如解脫般地說:「我先回酒店。」
  如此這般我便返回酒店,痛痛快快洗了一個冷水澡,換著輕爽的短褲短袖,前往美食廣場買一客外帶揚州炒飯,然後一個人、一瓶紅酒、一客炒飯,邊吃邊欣賞窗外美麗夜景,度過一個美味可口的晚餐時光。
  感覺那一餐,是三天澳門行我最輕鬆自在的一刻。
  也不是我如此強調個人空間,而是孩子都大了,都有自己的喜好與習慣。
  至於我,平常在家過退休日子,何時起床、起床後做什麼、吃什麼、喝什麼……,早已日復一日過了不知多少寒暑。
  全家人一起出遊,是美好的理想。可是隨著日子增加,不是孩子在忍耐,就是父母在忍耐──不是這個樣子嗎?
  別說外出旅遊,即便在家看電視,可能一家五口都喜愛同一個節目嗎?

  經歷這件事,我深深體會各取所需的重要。
  你喜歡的,我未必喜歡。
  我喜歡的,你未必喜歡。
  不管對方是伴侶、兒女、兄弟、朋友……,你都沒有權力要求對方過「你喜歡」的生活方式。
  仔細想想,我們家的氣氛十分和諧,主要原因就是彼此都不太約束其他人的生活方式。
  我是這樣的父親。
  老婆是這樣的母親。
  耳濡目染之下,兒女也都養成這樣的個性。

 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。
  每個人也都應該為自己的人生負責。
  日子得自己過,而不是過給別人看

  同是一家人,如何長長久久和平相處?
  珍惜共同的喜好,尊重別人的習慣!
  再簡單一句話:
  不管如何相愛,都應給別人留下足夠的生活空間。
 

2018年4月22日 星期日

你懂年輕人?

  為了拉近和兩個兒子的關係,幾個月以前我突發奇想,想要學習網路遊戲。某天晚上一邊看電視,一邊聊天似地問大兒子:「有沒有什麼好玩的網路遊戲,你能推薦我玩玩看?」
  沒有想到,大兒子想都不想便說:「我認為好玩的網路遊戲,你一定認為不好玩。」
  我微一笑說:「那可不一定,說不定也有我喜歡玩的喔。」
  又沒想到,大兒子脫口便說:「你認為好玩的,我一定認為不好玩。」
  聽到沒有?
  我能說什麼?
  我只能長嘆一聲:唉,這就是代溝!

  本以為我家的孩子是特例,自由慣了嘛,講話難免帶刺。
  幾個月之後和一位頗有文化水準的朋友聊天,談到他那位學編導的女兒,為了畢業論文,必須拍一部微電影,由於所費不貲,引發了他對劇本的好奇。
  畢竟他出錢,電影的劇情是什麼,總該了解一下是不是?
  於是他向女兒要了本劇本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卻不料完全看不懂劇本想要表達的故事是什麼!
  怎麼可能看不懂呢?
  他的學術水準一流、見識遠在我之上,自信天下沒有看不懂的「硬書」。如今不過就是薄薄的一本劇本(微電影能有多厚),怎麼可能看不懂呢?
  會不會是自己太粗心,看得太草率,所以沒看懂?
  他再度翻開劇本,抱著研究的心情重讀一遍。
  這一次他看得很仔細,逐字逐句慢慢地看,然而很抱歉,如此細心看了第二遍,結果還是看不懂。
  他不得不把女兒叫到身前,婉轉地表達自己心中的疑惑。
  猜猜看,他女兒如何回答?
  他女兒微微一笑道:「如果你看得懂,我還拍什麼?」

  接連兩件事,讓我回想起另一件往事。
  小兒子讀國中的時候沉迷上網,不想可知,成績差到讓身為父親的我都暗暗慚愧。
  為什麼要「暗暗」慚愧呢?
  我們家採自由教育,很少事情明講,多半使用迂迴的暗示方式。
  兒子成績不好,即使我心裡失望、難過,也不輕易表達出來。
  我只能想方法旁敲側擊鼓勵他。
  如何鼓勵?
  國中是對異性好奇的年紀,相信他和我讀國中時一樣,也想有一位漂亮的女朋友。於是利用某日氣氛不錯的機會,我若無其事地說:「以前我讀國小、國中的時候,男同學只要成績好,幾乎都是女同學暗戀的對象。你不想成為女同學暗戀的對象嗎?」
  聽完我的經驗之談,小兒子當場笑出聲來,然後說:「我們現在有女朋友的,都是成績很爛的同學。」

  聽完這三個故事,你覺得我們這一群四、五、六年級生,和現今年輕人的距離有多遠?
  你了解他們心裡在想什麼嗎?
  好比說,為什麼年輕人如此迷戀網路遊戲?
  我本來十分疑惑,但又擔心因為「不了解」而做出錯誤的判斷,所以強迫自己研究了一下,發現理由大致如下:

一、立足點平等
  現實社會是多麼不公平的世界啊!
  有的人啣著金湯匙出生,有的人家貧如洗;有的人美得像林志玲,有的人醜得像恐龍妹;有的人玉樹臨風,有的人猥瑣齷齪;有的人智賽諸葛,有的人冥頑魯鈍……,總之,現實社會是一個極不公平的世界,它讓許多人一生出來、一站出來,當場就比別人矮了半截。
  虛幻的網路世界,每個玩家都只有一個代名,由於誰也見不到誰,所以大家一律平等。
  億萬富翁沒什麼好臭屁,美女和恐龍妹的價值相等──想想這理想的世界,你不嚮往嗎?

二、追求成就感
  人生不就在追求成就感?
  管他王侯將相、升斗小民,終其一生,大家都在追求成就感。
  實在說有什麼差異,不過是每個人對「成就感」的定義不同。
  雖然不同,但是有一個明顯、共通的特徵,那就是:贏過對手!
  網路遊戲很容易得到成就感。因為如果常輸,可以改變遊戲的「難度等級」,以便和次一級玩家對戰。
  總之虛幻的網路世界,比現實社會要仁慈許多。

三、追求存在感
  網路遊戲,玩家所有動作都會出現立即回應。
  什麼是立即回應?
  我說餓,立刻有食物吃;我說渴,立刻有飲料喝;我問問題,立刻有人回答;我難過流淚,立刻有人出言安慰……
  立即回應是一種尊重。
  現實社會人們的辛苦努力,經常得不到立即的回應。
  好比三年默默努力才可能考上好學校,辛苦工作三十天才能領到薪水,每天流汗運動、忍飢挨餓,幾個月才能看到減肥的成效。
  網路世界呢?
  玩家的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個處置,都會出現立即的回應,彷彿對這個世界有操縱感,更能左右眼前的世界。
  這不也是人生追求的另一大目標?

四、最佳的忘憂藥
  現實社會是一個充滿煩惱的世界,因為人生不如意十之八、九。
  網路遊戲需要立即、迅速的反應,迫使玩家不得不專注、不得不投入,肯定是最便宜、最有效的忘憂藥。

五、失敗了可以重來
  網路遊戲失敗了又如何?
  不過就是重來一遍,再失敗,再重來……;一遍又一遍,直到通關,取得「破關」的成就感。
  現實社會呢?
  一失足成千古恨,再回首已百年身!
  有時候一個粗心、一個疏忽、一個小小的放縱……,會讓人們留下終生的遺憾!

  再講下去,還有其他理由,不過我覺得說到這裡就夠了。
  沉迷電玩與網路是現今年輕人的通病,身為二兒一女父親的我,曾經深深為此煩惱。直到小兒子離開學校,進入電玩公司,獲得一個薪資不錯的工作,我才大大鬆了一口氣!
  如今他依舊沉迷電玩,電腦桌前擺滿了各式先進的遊戲器材(請參考相片一),遠比學生時期更沉迷、更專注,我卻不單不以為忤,反而引以為傲!

相片一:小兒子在家裡的電腦桌。
  我不得不捫心自問:為什麼身為父親的我,面對沉迷電玩同樣的問題,前後心態會產生如此巨大的差異?
  是身為父母的我們現實,或身為兒女的他們不長進?

  我屬於能言善道型人物,懂的道理也不算少,這一生和人爭論的次數不知凡幾。每當爭論沒有共識,我總是抱著「真理越辯越明」的態度堅持下去。
  可以想見,朋友很難看到我「忍氣吞聲」的時刻。
  知無不言、言無不盡的確是我的一大特質。
  後來當了父親,遇到孩子和我意見不合時,我又如何處理呢?
  開始時我仍抱著真理越辯越明的態度。
  其實,與其說是「辯論」,不如說是「教訓」。
  特別是氣勢上一定要壓過孩子。
  這種「父親就是老大」的心態,在今天這個社會還管用嗎?
  等到孩子長大了,主觀意識強烈了,父子之間的衝突越來越頻繁、越來越嚴重。
  無須幾次我便明白,這種和孩子爭辯的態度有問題。
  那無助於家庭和諧,更嚴重破壞親子關係。
  想要孩子改變,容易嗎?
  可能改變我自己比較實際。
  於是我告訴自己:

  家是講感情,而不是講道理的地方。


  以後少講道理,多講感情。
  另外,假如孩子能夠和我爭辯,不代表他們比我厲害,將來應更有出息?
  如此小小轉變觀念,我的心境就截然不同了。
  後來孩子再因意見不同而和我爭論,我暗自咬牙、強壓住好辯的衝動,盡可能聆聽他們的想法;且除非他們在觀念上有嚴重的錯誤,大多數時刻我會點點頭表示「了解」,而不再和他們爭論下去。
  對又如何、錯又如何?
  什麼道理值得家人臉紅脖子粗地爭來爭去?
  實在要講什麼道理,也應盡可能保持溫和的態度、平靜的語調。
  也因此,如今在家,我對孩子的不同意見,即使氣在心裡,也盡可能保持平和的態度。
  開始的時候的確不容易做到。
  可是很快我便發現,此一改變對家庭和諧的助益甚大。
  也直到這時我才體會,一個強勢父親,對家庭氣氛的影響超過七、八成!
  就如同強勢主官可以決定辦公室氣氛的七、八成──長官心情好,同仁們的心情都好;長官心情壞,哪個同仁敢在辦公室露出笑臉?
  講到這你應明白,一個家庭的氣氛如果時常處於低迷狀態,首先該檢討的就是父親。
  你是一個強勢父親嗎?你的家庭氣氛經常處於低迷狀態嗎?
  如果上述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,我誠心誠意建議你:好好自我檢討一下!
  為了維護你做父親的尊嚴,這個家庭失去的是什麼?
  當然,你可以反問:為了維持家庭和諧的氣氛,難道要做父親的忍耐,最終形成「父不父、子不子」的場面?
  心底若有這種疑問,請容許我再講一個心得:如果能夠維持家庭和諧的氣氛,家中就不可能出現「父不父、子不子」的場面──仔細想想這句話,沒有道理嗎?
  別忘了父親在兒女心中的地位,不僅在他「說」了什麼,更在他「做」了什麼。
  我的大兒子曾經告訴我一件小事,讓我暗暗嚇了一跳!
  他小時候常聽我和老婆私下對話,曉得某年的總統大選我不可能投票給李登輝。然而有一天,當我下班回到家,父親叮嚀我選票一定要投給李登輝,我滿口「沒問題」地答應了父親。
  這事讓他當時「非常震撼」(這四個字是他的用詞),因為他沒想到我居然會說謊,是心口不一的偽君子!
  明白嗎?
  父母說了什麼、做了什麼,孩子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、記在心裡。
  父母的容忍,孩子必然感覺得到。
  父母即使沉默,孩子也清楚自己的對錯。
  我認識一位從小不學好,讀國中時便經常逃學的朋友。有一天他逃課到西門町看電影,看到一半被「少年隊」抓到派出所,直到傍晚他媽親下班,才被母親領了回去。
  那晚在夜色中,他提心吊膽地跟在他母親身後。
  他母親沒說他一句、沒打他一下,回到家就默默坐在客廳流淚。
  與以前犯錯,母親打他罵他相比,那一天他最心痛,也一直牢牢記到今天。
  父母的威嚴不在聲音大、力氣大,而且終究有一天孩子的聲音與力氣都會比你大。
  父母的威嚴首先建立在對兒女的愛,其次是身教。
  偶爾容許兒女頂撞幾句,默不作聲可能比大聲喝斥的效果要來得好──這些聽起來怪怪的道理,其實很有道理,因為我們談的是一個「家」。
  家是講感情,不是講道理的地方。
  面對家人千萬不要逞口舌之快,傷人的話在出口以前,請三思再三思;更不要為了逞「父威」,而一定要把兒女踩在腳底下!
      

放手讓孩子自己走

  中國傳統的家庭以家教嚴格而聞名於世,除了古代有所謂「不打不成器」、「棒下出孝子」,現代更出現「虎媽、虎爸」型的標竿人物。
  對兒女的管教,你屬於什麼樣的父母?
  如同我一樣,任由兒女自由發展?
  或是像虎媽蔡美兒,對兒女嚴管嚴教?
相片一:《虎媽的戰歌》作者蔡美兒(中)在美國出盡風頭
  展開今天的話題之前,希望你先記住「管教兒女」的第一原則:
  不要拿自己過去三、四十年的經驗,去規劃兒女未來三、四十年的人生──請仔細想一想這句話的含意!
  假如父母和兒女之間有代溝,那麼我們兒女和我們這一代,應該具備最大的代溝。
  為什麼?
  因為過去二、三十年是人類科技史上變化最巨大的二、三十年。
  我們的兒女躬逢其盛,而我們恰恰落在變化的尾巴。也因此,假如父母和兒女之間有代溝,我們的兒女和我們之間應該會出現最大的代溝。
  別的不論,單單看智慧型手機的熟練程度便知一、二。
  瞧瞧現在年輕的低頭族,他們隨時隨地都能使用智慧型手機傳收郵件、上網、聽音樂、看電影、臉書、自拍、玩遊戲……
  你會嗎?
  假如會,你厲害。
  至於我,別說是「技術不足」,單單是視力就看不清楚手機那麼小的畫面。
  手機對我不過就是打電話的工具,只要「字大」,能撥出與接收電話,此外所有的功能都是累贅。
  我們老了、落伍了,難以學習新的技術,對未來的判斷往往也會出錯。
  舉兩個我親身經歷的例子。
  小兒子從小沉迷於電玩和網路遊戲……,講到他曾經是何等沉迷,保證一般的家長會十分訝異:這世界怎麼會存在我和老婆這種放縱兒女的父母!
  不過呢,我也必須實話實說:當年小兒子熱中網路遊戲的行為,我是看在眼裡、痛在心裡!記得他讀國中時,我見他整天沉迷於電玩,某日有點生氣地質問他:「你將來長大了想要做什麼工作?」
  他想都不想就說:「電玩設計師。」
  聽了他的回答,我心裡乍然間就跳出兩個字:放屁!
  猜得到他如此回答的心態是什麼嗎?
  準備玩一輩子的電玩啊!
  哪個父母聽了會不生氣?
  我心裡雖氣,但表面不動聲色,就等著看他將來如何實現這個混帳願望。如今一眨眼過了十幾年,他就業了,選擇的工作的確是電玩設計師。
  更重要的,這工作對他一點也不偶然──遠從他考入中山大學,就選擇可以從事電玩設計的科系;在校期間也持續從事這方面研究;再透過長期的市場觀察,畢業前選定準備投身的公司;畢業以後,前前後後他也只向這一家公司投了履歷。
  今天,他就在這家電玩公司任職,而且幹得不錯。
  你說,昔日那個沉迷於電玩的小渾球,是不是用時間證明了他的堅持?
  知道如今他生活中最大的樂趣是什麼嗎?
  對不起,還是打電動、玩遊戲。
  可能他真可以一輩子玩下去。
  這不幸福嗎?
  能夠從事從小就熱愛,而且一輩子都熱愛的工作──這是人生最幸福的事啊!
  假如我是虎父,當年聽了他的志願,可能當場剪了網路線、砸了電腦,從此(最起碼考進大學之前)不再讓他接觸網路遊戲。果真如此,今天的他會從事什麼職業、擁有什麼人生?
  縱使他能當醫生、做律師,相信也不會比現在的他更快樂。
  所幸我不是虎父,沒有指導他「人生該走的路」。

  第二個經歷也和我的兒子有關,不過是大兒子。
  老大目前服完兵役,正在政大研究所攻讀碩士。
  去年他從軍中退伍,進研究所之前,依興趣架了介紹網路遊戲的網站。所幸工作的分量不重,只是偶爾寫一篇文章,並不耽誤他研究所的功課。
  在我眼裡,這當然算「不務正業」。
  沒想到,上個禮拜他放假回家,居然拿了張Google寄來的支票,面額是美金一百元。
  他問我要如何將這張支票存入台灣的銀行帳戶?
  那是他架設網站過去兩個月的廣告所得。
  很令人意外吧?
  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,而是這種「不務正業」也能賺錢!
  這顛覆了我以往的認知──所謂謀生就是投履歷、找工作,進入一家大型公司,長期依附在它羽翼之下過安穩的日子。
  架一個介紹電腦遊戲的網站,躺在家裡也能賺錢!
  這還只是一個小網站,偶爾寫篇文章就能賺一百美元。假如他全心全意投入,把它當成謀生的正事來幹,又能賺多少錢呢?
  網路的商機真是無限啊!
  何苦要日日趕公車上班,坐辦公桌,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,看老闆的臉色,再趕公車下班、拖著一身疲累回家?
  瞧見老大手中的美金支票,我突然發現自己落伍了,還停留在以前那個「投履歷、找工作」的古老觀念。
  這想法和現今年輕人的思想有很大的差異。
  既然如此,我們還有必要如虎父、虎媽般嚴格管教兒女,告訴他們未來的路該如何走嗎?
  不要拿自己過去三、四十年的經驗,
  去規劃兒女未來三、四十年的人生。
  親愛的父母們,放手讓孩子自己走吧!